>药来洗,寒冬腊月母亲还拖着病体在江边洗衣,搓得又红又肿的双手为的是挣几个苦命钱。人们得知她得了脏病后再没人找她洗衣了。她苦苦地熬着,她相信儿子有一天会来接她。
她病得越来越重,大热天也怕冷,用一床破床单裹着干瘪的脸。她把脸遮得很严,怕别人看见她的烂鼻子。她白天不敢上街,见了小孩也要飞快地逃走,这个可怜的老妇人有了自卑心理,同谁都不来往。人们很少见到她,她整天躲在她的屋子里不出来,偶尔露一次脸也是去给易大父亲烧香,她什么也舍不得吃,舍不得用,但烧香是最舍得的,只有这时候她的表情最安详最平和。
对于她的那间黑屋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众说纷纭,那屋子谁也没有进去过,她也从来不让人进去,只要有人敲门她总是只开一条缝同人说话,并且警惕性很高,随时准备把门碰上。如此一来人们对她的小黑屋更加好奇。
贫穷的父母(4)
易大母亲的黑屋子只有张寡妇进去过,张寡妇装作去要泡菜水,对易大母亲说你们家的泡菜水是最好的,不咸不酸,红彤彤的,泡出来的菜又上色又清脆,用熟油辣子一拌好吃得让人流口水。
张寡妇惯于给人戴高帽子,她有一句口头禅,吹死了又不要你抬去埋。正因为如此她便毫无顾忌地对人乱吹乱拍,甚至可以把人夸得脸红筋胀,一点儿也不自在。她的真实目的并不是吹捧你,而且还要打击你,先把你麻醉了再下手,这老寡妇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张寡妇嘴里夸着泡菜水,眼睛却四下里乱闪,又趁易大母亲发愣之时往屋里挤,仄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屋去,等出来时一脸的失望,她的期望值很高,准备从那黑屋里带出爆炸性新闻。村里好事的女人们公认张寡妇是活电报、包打听和万事通,她不能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就对不起她的称号。
可惜黑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传奇性。她在屋里什么稀奇也没有看出来,反倒被好事的女人们围了三天,都想从她嘴里掏出秘密来。
生活在贫穷和无望中的人们对什么事都会产生怀疑和好奇,一件小事就可以兴奋她们好多天,如果是一件怪事奇事简直可以使她们兴奋不已,她们需要这种刺激,并把它当成一种娱乐。
原来易大母亲在自己屋里摆了一架棺材,棺材里睡的是用木头刻的易大父亲的像,易大母亲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倒下来,她要趁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爬进棺材去,同丈夫睡在一起。
张寡妇一边讲述着黑屋里的秘密,一边用手比划着棺材的尺寸和木人的大小,并极力地夸张,添油加醋,以增强这故事的恐怖感,让村妇们听得汗毛倒竖,她们一传十,十传百,把易大母亲形容成一个妖怪,有无比的魔力,而张寡妇就成了这一切的见证人。
每天一觉醒来就有十里八方赶来的村人向她打听那黑屋里面的奇事,她则不厌其烦地讲得唾沫横飞,讲到后来,已形成了无数版本,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哪一个版本才是权威的。
易大母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女巫,可以把她的仇人变成木刻,再也没有人敢于招惹这个贫穷的妇人,更不用说请她打短工。连李幺爸见了她也吓得屁滚尿流。他曾无数次将这个女人压在身下作为发泄的工具,他现在不仅不敢要她,连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这个女人,他也要全身瘫软,吓出冷汗。
那一年发生了禽流感,乡下人不懂这学名,只知道是鸡瘟。所有的养鸡场都被封闭起来以防瘟病传入,一提到鸡人人自危,村里挖了很大的坑,将病鸡扔进去,还填上石灰,撤上药,但鸡瘟还是蔓延开来,死鸡越来越多,连鸭子也染上了病。乡下人全靠养几只鸡下蛋换钱,鸡屁股就是他们的银行,因为这场鸡瘟村里的鸡几乎被杀光了。人们在近乎绝望的时候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把易大母亲赶出那间黑屋子,村里发生的一切都源于那间黑屋,是巫婆冲撞的结果。
这是一个十分幼稚的解释,但在非常时期,任何一种弱智的说法都可能使那些村民信以为真,他们已无所适从,对各种无中生有的说法,哪怕是谣言都抱定了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顽固态度。
贫穷的父母(5)
张寡妇得到这个消息后气喘吁吁地跑去给邻居报信,要易大他妈赶紧躲一躲,愤怒的村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易大母亲已是风烛残年,无望无助的烂眼睛肿得只剩下一道缝,面对围上来的人群她甚至没有表示反抗,听完人们七嘴八舌的陈述她自己也相信了那种说法,这场瘟病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厉害,肯定与她有关,人们要撵她到村外去是合理的请求,她只有一个要求,她搬到村外的砖瓦窑去住,村里人得帮助她把那口棺材也抬了去。人们答应了,在你推我让了半天后几个后生抬了那口棺材去了废弃的砖瓦窑,易大母亲默默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瓦罐,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从此后她就与村人失去了联系,一个人在村外的破砖瓦窑里苦熬着,为的就是有一天儿子能来接她。
可是当她接到易大的信说要回来接她时她又惶惑了。
她不愿带着脏病去跟儿子团聚,这病可以传给家禽千万不要让它传给儿子。一个乡下老太太用自己的思维方式维护着自己心里最神圣的东西。何况那架棺材也抬不走,她已伴着它过了这么多年。她就在这种矛盾中守望着儿子的归来。
在儿子回来前几天她去了江边,这是涨水的季节,她在江边喃喃自语了一阵,瞎着眼睛干嚎着扑进了江水。易大母亲一生过得贫穷而又无助,但死得轰轰烈烈,在江水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就像那些草芥,虽然平凡,却并不容易轻易地被践踏。她在江水中沉浮着,呼喊着儿子的名字,为了儿子不被传染上脏病她死掉了,在江水里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大在张寡妇的指引下去江边祭奠娘的阴魂,他默默地在江边跪了几个时辰,娘曾经说过:有福儿走天下,背时儿才大团圆。儿要走得越远才越有福气。易大这么跪着,不禁失声痛哭,娘就这么走了吗?连一具尸首也没有留下来,那架棺材里也没有什么木头人,这是娘编出来的玄话,为的是防备歹人起盗心,棺材里存的是娘历年积蓄下来的钱币,有五分的硬币,也有十元、百元的纸币,皱巴巴汗津津的,是娘的血汗。
“儿来接您啦。”
易大哭诉。
长江滚滚东去,咆哮的水声淹没了一切。
南方浮华 2
火车上的奇遇(1)
李尘都给南江订了一个火车软卧包间,虽然只有李尘都和陈维西陪同南江南下,但李尘都还是买下了整个包间的车票。
南江从来不坐飞机,这就是他从来没有出过国的原因。南江对乘飞机有心理障碍,他说我喜欢脚踏实地,人必须踩在土地上才有安全感,一旦像鸟一样离开了土地就有悬空的感觉。
有一年南江心血来潮想到美国去看一看,看一看资本主义究竟有多么腐朽,中美之间不通火车,坐轮船又不合适宜,于是下了狠心登上了飞机。天果真有不测风云,飞得好好的飞机一出境便在天空盘旋,空中小姐走出来用好听的声音宣布很可怕的消息,飞机发动机出了故障,机组正在努力排除。
空中小姐一脸灿烂,笑得很温馨,仿佛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光明。
南江知道这是训练的结果,他想知道发动机出了故障的结果是什么。
空中小姐仍然保持灿烂的微笑,让乘客为了安全起见紧扣安全带,并留下遗嘱……
那一刻南江反倒十分沉着,面对死亡表现沉着也是南江训练的结果,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生与死的考验。在系好安全带默默等待的时候他才对自己没有坚持不坐飞机的决定后悔。
当然飞机后来还是成功地迫降,他幸免于难,当他走下舷梯便发誓绝不再乘飞机旅行。
局长南江本来不准备让陈维西陪同南下,而是让他坐镇京城,看起来无用的公子哥儿往往会起关键作用,只是看你会不会用人。天生我才必有用,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废物,那怕是一些劈柴,只要你把它架在篝火上,也会发出光芒。
但陈维西执意要去南方,南江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按理说陈维西成天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对去南方的一座都市不应该有如此浓厚的兴趣,但陈维西兴趣盎然,他知道南边的这座城市是座美女之城,是中国有名的好吃好耍之都,遍街都是美女美食,陈维西一生就是为美女美食而生的,所以一说是到南方去他浑身是劲。